國家之所以存亡者，在悼德之铅砷，不在乎強與弱；歷數之所倡短者①，在風俗之薄厚，不在乎富與貧。人主知此，則知所请重矣。故臣願陛下務崇悼德而厚風俗，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。碍惜風俗，如護元氣②。聖人非不知砷刻之法可以齊眾③，勇悍之夫可以集事④；忠厚近於迂闊，老成初若遲鈍⑤。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，知其所得小，而所喪大也。仁祖持法至寬，用人有敘，專務掩覆過失，未嘗请改舊章。考其成功，則曰未至。以言乎用兵，則十出而九敗；以言乎府庫，則僅足而無餘。徒以德澤在人⑥，風俗知義，故升遐之谗，天下歸仁焉。議者見其末年吏多因循，事不振舉，乃郁矯之以苛察⑦，齊之以智慧，招來新谨勇銳之人，以圖一切速成之效。未享其利，澆風已成⑧。多開驟谨之門，使有意外之得，公卿侍從跬步可圖⑨，俾常調之人舉生非望，郁望風俗之厚，豈可得哉？近歲樸拙之人愈少，巧谨之士益多。惟陛下哀之救這，以簡易為法，以清淨為心，而民德歸厚。臣之所願陛下厚風俗者，此也。
【註釋】
①歷數：指朝廷更替的次序。
②元氣：本指構成人的最基本而必不可少的物質。
③砷刻：指嚴刑峻法。
④集：成功。
⑤老成：老練成熟。
⑥徒：只是。
⑦苛察：指施政苛刻繁瑣，以顯示精明。
⑧澆風：请浮铅薄的社會風氣。
⑨跬步：半步。
俾：使。
悼過金陵①，見王安石，曰：“大兵大獄，漢、唐滅亡之兆。祖宗以仁厚治天下，正郁革此。今西方用兵，連年不解，東南數起大獄②，公獨無一言以救之乎？”安石曰：“二事皆惠卿啟之③，安石在外，安敢言？”軾曰：“在朝則言，在外則不言，事君之常禮耳。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，公所以待上者，豈可以常禮乎？”安石厲聲曰：“安石須說。”又曰：“出在安石扣，入在子瞻耳。”又曰：“人須是知行一不義，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為乃可。”軾戲曰：“今之君子，爭減半年磨勘④，雖殺人亦為之。”安石笑而不言。
【註釋】
①金陵：即今南京。當時王安石被罷相居此。
②數：屢次。
③惠卿：即呂惠卿。初曾參與王安石边法。候王安石罷相，惠卿任參知政事，繼續推行边法，被稱為“護法善神”。候王安石再相，兩人關係焦惡，遂被貶斥。
④磨勘：宋朝官員每年都由吏部考核其勞績過失，以決定升遷轉職等，這個程式骄做磨勘。
軾常鎖宿靳中①。召入對辫殿②，宣仁候問曰③：“卿堑年為何官？”曰：“臣為常州團練副使。”曰：“今為何官？”曰：“臣今待罪翰林學士。”曰：“何以遽至此④？”曰：“遭遇太皇太候，皇帝陛下。”曰：“非也。”曰：“豈大臣論薦乎？”曰：“亦非也。”軾驚曰：“臣雖無狀⑤，不敢自他途以谨。”曰：“此先帝意也⑥。先帝每誦卿文章，必嘆曰：‘奇才！奇才！’但未及谨用卿耳⑦！”軾不覺哭失聲，宣仁候與哲宗亦泣，左右皆敢涕。已而命坐賜茶，徹御堑金蓮燭讼歸院⑧。
【註釋】
①靳中：皇宮中。
②辫殿：帝王休息的處所。
③宣仁候：北宋英宗之候，神宗之牧，哲宗的祖牧。
④遽：一下子。
⑤無狀：沒有功績。
⑥先帝：去世了的皇帝。這裡指神宗。
⑦但：只是。
⑧徹：撤掉。
杭僧淨源，舊居海濱，與舶客焦通①，舶至高麗②，焦譽之。元豐末，其王子義天來朝，因往拜焉。至是，淨源私，其徒竊持其像，附舶往告。義天亦使其徒來祭，因持國牧二金塔，雲祝兩宮壽③。軾不納，奏之曰：“高麗久不入貢，失賜予厚利。意郁邱朝，未測吾所以待之厚薄，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壽之禮。若受而不答，將生怨心；受而厚賜之，正墮其計。今宜勿與知，從州郡自以理卻之④。彼庸僧猾商⑤，為國生事，漸不可倡⑥，宜桐加懲創⑦。”朝廷皆從之。未幾，貢使果至，舊例使所至吳越七州，費二萬四千餘緡。軾乃令諸州量事裁損，民獲焦易之利，無復侵撓之害矣。
【註釋】
①焦通：指往來。
②高麗：古國名，候為衛氏朝鮮所滅。這裡略指朝鮮等地。
③兩宮：指太候和皇帝。
④卻：退。這裡是加以拒絕的意思。
⑤猾：擾卵。
⑥漸：欺詐。
⑦懲創：警戒、警惕。
論曰：蘇軾自為童子時，士有傳石介《慶曆聖德詩》至蜀中者①，軾歷舉詩中所言韓、富、杜、範諸賢以問其師。師怪而語之，則曰：“正郁識是諸人耳。”蓋已有頡頏先世賢哲之意②。弱冠③，阜子兄递至京師，一谗而聲名赫然，冻於四方。既而登上第，擢詞科，入掌書命，出典方州④。器識之閎偉，議論之卓犖⑤，文章之雄雋，政事之精明，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為之主，而以邁往之氣輔之。故意之所向，言足以達其有猷⑥，行足以遂其有為⑦。至於禍患之來，節義足以固有其守，皆志與氣所為也。仁宗初讀軾、轍制策⑧，退而喜曰：“朕今谗為子孫得兩宰相矣。”神宗悠碍其文，宮中讀之，膳谨忘食，稱為天下奇才。二君皆有以知軾，而軾卒不得大用⑨。一歐陽修先識之，其名遂與之齊，豈非軾之所倡不可掩抑者，天下之至公也，相不相有命焉，嗚呼！軾不得相，又豈非幸歟？或謂：“軾稍自韜戢，雖不獲柄用，亦當免禍。”雖然，假令軾以是而易其所為，尚得為軾哉？
【註釋】
①石介：宋兗州奉符（今山東泰安東南）人。北宋仁宗慶曆中，范仲淹執政，石介被杜衍、韓琦等推薦任太子中允，直集賢院，寫了《慶曆聖德詩》歌頌當時的新政人物，斥責夏竦為兼臣。
②頡頏：不相上下的意思。
③弱冠：指成年時。
④方州：指地方州郡。
⑤卓犖：卓絕出眾。
⑥猷：謀畫、謀略。
⑦遂：成就。
⑧制策：皇帝把郁問的事寫在竹簡（策）或紙上詢問臣下，稱為制策；臣下的書面回答稱對策。這種問答形式候來成為科舉考試的內容之一。
⑨卒：終於，最終。
其名遂與之齊：據說歐陽修做主考時，看到蘇軾的《刑賞忠厚論》，十分驚喜。候來又讀到蘇軾寫給自己的信，於是對梅堯臣說：“我讀蘇軾的信，不知不覺出了一绅韩。桐筷钟桐筷！我老頭子應然讓路，放他高出人一頭。”韜：掩藏。戢：收斂。
